伪科普需要全民抵制
受访专家:国家健康科普专家、中华医学会第十届科学普及分会主任委员 王立祥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健康传播专业教授 许 静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胰胃外科病区主任 田艳涛 □广西南宁市良庆区互联网新闻传播研判中心主任 谢蒙龙
本报记者 张炳钰 牛雨蕾
随着互联网深度融入日常生活,健康科普随之实现快速普及,为提升全民健康素养、推进健康中国建设提供了有力支撑。然而,部分自媒体甚至不法分子瞄准公众健康焦虑,打着“专家”之名,以科普为幌子,行牟利之实,炮制出大量伪科普信息,误导健康决策,侵害群众权益,成为公共卫生领域、网络文明建设中不容忽视的问题。
5月19日~20日,2026年中国网络文明大会网络辟谣论坛上,中央网信办举报中心、中国科协科普部联合发布《抵制伪科普十大案例》(详情请扫描文末二维码)。这份沉甸甸的名单,不仅揭示了当前伪科普的典型形态,展现其侵害民生、扰乱秩序的真实危害,更彰显了国家治理网络空间、捍卫公众健康权益的坚决态度。
《生命时报》第1995期头版
十大案例敲响警钟
此次发布的十大案例,覆盖健康消费、医疗养生、母婴育儿等重要民生领域,其中9项直接关系公众的身心健康。记者采访多领域专家后梳理发现,这些案例已形成很成熟的套路,越是家庭关切、越是生命相关、越容易成为重灾区。
套路一:“科技概念”滥竽充数。部分不法主体瞄准公众对前沿科技的认知差,将“量子”“微波”“细胞激活”等术语生硬套用在普通商品上,包装成具有治疗功效的“医疗神器”。比如,将普通家用锻炼器宣传成通过“电子微波”改善高血压、脑梗、妇科疾病等病症的高科技产品;给水杯、床垫等日常用品冠上“量子”之名,声称可通过“量子纠缠疗愈”……这些成本低廉的产品一旦披上科技外衣,售价可飙升至数万元,利润高达数十倍甚至上百倍,但信息闭塞、缺乏甄别渠道的老年人短期内无法识别。
套路二:恶意曲解传统文化。一些自媒体账号打着“古法养生”的旗号,对传统文化进行片面解读甚至恶意歪曲,传播不符合现代医学的观点。十大案例中,有人宣扬“米汤可替代母乳与奶粉”“纯素食即可满足孕期全部营养需求”,误导母婴群体;甚至有人自诩“得道高人”,以“能量玄学”“命理疗疾”等说法骗取钱财。这类内容极具迷惑性,传播多通过私域社群、线下聚会等方式,隐蔽性强,受害者多为寻求精神寄托等特定群体。
套路三:立假人设引流变现。无资质账号利用人工智能(AI)批量生成文案,伪装成“医生”“健康专家”等,以科普的名义推销相关产品;或编造“灵修”“宇宙能量”等伪科学概念,把自身塑造成“精英”“先知”,或通过免费讲座、上门关怀、孝心营销锁定独居、空巢老年人,推销高价保健品,借助公众对专业身份的信任实现商业转化,欺骗性更强、社会影响更恶劣。
套路四:贩卖焦虑定向收割。不少账号瞄准家庭育儿、青少年成长的健康需求,靠造谣起号、借焦虑引流。针对家长普遍关注的孩子发育问题,刻意散播“维生素D3有害物质超标30倍”等虚假信息,放大家长对孩子身高的焦虑,然后宣称可通过声波、细胞激活等前沿技术实现快速增高,收取高额费用。
论坛中,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蒙曼用“乱花渐欲迷人眼”概括当下的伪科普乱象:“伪科普早已不局限于健康领域,针对老年人贩卖健康焦虑,针对中青年贩卖财富焦虑,针对文化爱好者贩卖伪历史、伪文化,煽动对立情绪,对心灵与智慧的伤害,丝毫不亚于健康骗局。”

从健康陷阱到社会公害
十大案例仅是网络谣言的冰山一角。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健康传播专业教授许静告诉《生命时报》记者,从传播特征来看,健康类伪科普已成为网络伪科普中占比最高、涉及范围最广、社会影响最恶劣的类型。
健康谣言,重灾领域。中央网信办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主任狄多华在论坛上透露,中心开设的专门举报渠道中,70天内共受理网民举报7718件。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互联网联合辟谣平台受理举报谣言信息1.82万条,平均每天受理近500件,全年共发布辟谣稿件逾1.7万篇(部)。中国科学技术协会统计,伪科普涉及食品安全、营养健康、农业技术等十多类主题。辟谣内容中,健康领域是重点整治区,约占35%,食品安全、营养等约占30%。
传播凶猛,辟谣滞后。谣言呈现短平快、碎片化、 病毒式传播的特点。一条十几秒的伪科普视频,在算法推荐“加持”下,几小时内就可“抵达”数百万用户。而权威辟谣需经过核查真实性、专家解读、内容审核、规范发布等流程,通常需至少24小时,客观上形成“造谣传播快、辟谣跟进慢”的局面。而且,一篇高质量辟谣科普的传播力可能远不及谣言本身。美国斯坦福大学研究表明,带有情绪煽动性的健康类谣言,传播速度约为权威信息的6倍,留存时间约为3倍,“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成现实困境。
信息污染,危害生命。伪科普的可恨之处,是把最需要救治的人推向偏离科学养生和规范诊疗的轨道,直接威胁生命健康,尤其是老年人,成为最大的受害群体。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胰胃外科病区主任田艳涛分享了一个案例:一位胃癌患者因听信“化疗害人”的谣言在疾病早期完全可治可控时放弃治疗,半年后因肿瘤完全堵塞胃部无法进食,不得不返回医院,但癌细胞已经广泛扩散,术后一年多就不幸离世。这种悲剧不是个例,临床中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田艳涛痛心地说:“他们可以说不是死于癌症,而是死于对疾病的无知和伪科普的误导。”
南宁市良庆区宋厢社区银龄网络举报辟谣志愿服务队队长王薇提到一对退休夫妻,因听信“降压药是西方资本骗局”“灵芝养生液能根治高血压”等谣言,一年多就花了200多万元“治病”。直到有天清晨,丈夫血压飙升险些猝死,老两口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但养老钱已血本无归。
伪科普为何泛滥成灾
放眼全球,伪科普都是信息治理难题。从新冠疫情期间的“喝消毒水防新冠”“5G传播病毒”,到“疫苗导致孤独症”,再到“喝碱性水能改变酸性体质,预防癌症”等各类伪养生知识,健康领域相关的谣言就像一场“信息疫情”,在数字时代土壤中快速蔓延。
技术降低门槛,传播加速。社交媒体、算法推荐、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大数据等技术,在便利公众生活、优化信息服务的同时,也让伪科普传播钻了空子,便利了谣言的生产和传播——AI技术大幅降低内容制作成本,可批量产出看似专业、表述严谨的科普文案,并从单一文字升级为图文、音频、视频等内容,配合仿真画面、模仿专家语气,大幅提升了迷惑性;智能算法则精准捕捉用户需求,定向推送相关内容;在人人都是自媒体的时代,普通用户的一次转发,可能无意间成为谣言的“二传手”,让伪科普实现病毒式扩散,传播速度、覆盖范围远超传统媒体。
利益驱动明显,形成链条。健康话题自带高关注度、高焦虑感、高转化度的特点,是互联网上极易变现的“流量金矿”。许静介绍,与天文、地理等知识普及型内容不同,健康科普直接关联公众的健康行为与消费决策,与药品、保健品、医疗器械、养生服务等产业高度绑定,存在很大获利空间。加上部分机构招募非专业人士开设账号、制作伪科普内容,投入大量时间、精力研究受众的心理,优化传播策略,投入大量资金推流。当积累一定流量后,账号便开始带货牟利,形成“造谣-引流-变现”的完整产业链。
田艳涛举了一个例子,牛奶、鸡蛋只要加上“富硒”标签,价格就能翻几番。但硒只是人体所需的众多微量元素之一,只有在明确缺乏的情况下才需要补充,健康人过量补硒反而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得不偿失。
公众认知短板,易被诱导。公众健康意识不断提升,健康需求持续增长,但健康素养和思辨能力未能同步跟上,易陷入认知误区,习惯于用个别案例否定基于大样本、长期观察得出的科学共识。田艳涛表示,日常科普中常能看到网友用“我爷爷抽了一辈子烟,活到了85岁”“邻居化疗3个月就走了”等个案,否定医学公认的诊疗标准,却看不到成千上万因抽烟喝酒早逝的人,也看不到通过化疗延长了生命的患者。同时,不少中老年群体的数字素养、健康认知相对薄弱,极易被“养生”“孝心”等话术裹挟。此外,伪科普大多采用极端化、简单化、标题化的表述,比如“一招治好糖尿病”“医生绝不会告诉你的秘密”等,这比严谨、客观、辩证的权威科普更抓眼球。
蒙曼表示,人们易被伪科普迷惑,并非知识不够,而是“智识”不足。知识是碎片化信息与结论,智识是批判性思维、逻辑能力与独立判断的勇气。伪科普利用公众的知识盲区,迎合贪嗔痴等人性弱点,再加上大数据打造的“信息茧房”不断迎合情绪,让人在单一信息中逐渐丧失理性,容易深陷其中。
辟谣相对被动,协同不足。与伪科普的快速扩张相比,辟谣信息和科普整体处于被动跟进的状态。一是辟谣力量多为公益驱动,医务人员、科研人员等多在本职工作之外参与其中,时间精力有限;二是科普力量分散在医疗机构、科研院所、主流媒体等不同主体,没能形成高效的传播合力;三是“发现一条、处置一条、辟谣一条”的传统模式,属于事后处置,再加上部分科普较严肃、较专业,贴近性和吸引力不足,难以与高煽动性的伪科普竞争。
全民需筑起谣言“免疫屏障”
面对伪科普泛滥态势,我国网络辟谣体系持续完善,已打出一套“组合拳”。
制度先行,严管严治。近年来,国家持续开展“清朗”系列专项行动,严厉打击网络谣言和虚假信息。2025年8月,中央网信办、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四部门联合发布《关于规范“自媒体”医疗科普行为的通知》,明确医疗科普账号资质要求,严禁无资质发布专业内容、变相带货;将医务人员科普作品纳入职称评定,激励专业力量发声,持续净化网络环境。
同时,中央网信办建成“中国互联网联合辟谣平台”“12377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平台”,畅通举报渠道。2025年,全年发布辟谣稿的累计阅读量达6.2亿次。截至2026年5月,全国已形成以中国互联网联合辟谣平台为核心,覆盖中央、省、市、县四级的辟谣矩阵,各级官方辟谣账号累计超过2000个,涌现出一批具有广泛影响力的辟谣平台与账号。辟谣不是“救火”,而是“造林”,只有让权威科普成林,伪科普才没有立足之地。
平台守责,流量向善。国家健康科普专家、中华医学会第十届科学普及分会主任委员王立祥表示,网络平台是信息传播枢纽,从流量经济中获得实在收益,也应承担起相应社会责任。需完善内容审核机制,推动人工智能和人工审核的深度结合,提升对伪科普的实时识别、精准拦截能力。对已核实的伪科普信息及时下架、限流,对违规账号采取警示、禁言、封号等措施,加强各级辟谣平台联动,实现谣言信息共享、协同处置,让权威辟谣信息第一时间“抵达”老百姓。
许静补充道,平台需摒弃“流量至上”,加大对权威医疗机构、科研院所、正规媒体、执业医师发布内容的流量支持,让科学信息占据舆论高地,压缩伪科普的传播空间,并严格落实医疗健康类账号资质认证,对发布医疗科普、健康诊疗建议的主体进行资质核验,同步清理无资质、假资质账号。
田艳涛认为,辟谣和谣言就是在争夺阵地。在谣言传播前,就应让权威专家为老百姓输出正确的生活方式和理念,尤其要让老年人听得懂、辨得清、不踩坑,不让谣言有可乘之机。
创新传播,辐射基层。最好的科普,不是高高在上讲道理,而是走进生活、贴近人心、答疑解惑。主流媒体、专业力量是科普主力军,不仅要及时辟谣,还应围绕公众关注的热点主动设置议题,用好短视频、直播、动漫、图解等轻量化、易传播的形式,抢占科普先机。田艳涛的自媒体实践证明,生活化语言、真实临床案例、可视化表达,能降低公众的理解门槛,更容易被老百姓接受并践行。
更为关键的是,媒体需强化舆论监督,深挖伪科普背后的利益链和套路,曝光各类虚假行骗手段。既能形成舆论震慑作用,也能帮公众理清内在逻辑,实现“举一反三”。
基层社会力量具有贴近群众的优势,南宁市良庆区银龄网络举报辟谣志愿服务队的实践可作为参考。广西南宁市良庆区互联网新闻传播研判中心主任谢蒙龙介绍,这支由308名老年人组成的志愿队伍,在各级网信部门支持下,以社区为阵地,举办线下宣讲、拍摄短视频,每周精准推送权威辟谣内容,将辟谣信息传递至家庭。而且,他们走谣言的路,让谣言无路可走,只要社区居民转发辟谣信息,就可兑换牙膏、纸巾等日用品。截至2026年4月,队伍累计转发辟谣信息166条,传播覆盖群众超15万人次。
提高素养,知者不惑。公众是谣言治理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防线,不仅要掌握基本知识、媒介使用能力,更重要的是增强辨别能力。蒙曼以“知者不惑”(引自《论语·子罕》,此处“知”通“智”,念zhì)为指引,给出公众抵御伪科普的智慧:一是不犯懒,遇到惊人结论先查信息源、核证据、推逻辑;二是不上头,回归常识,“包治百病”“颠覆认知”的说法大多是谬论;三是不贪婪,拒绝百病全消的幻想,健康、财富、知识都无捷径可走。
许静进一步提出“五看”辨别法:看账号资质,优先关注官方医疗机构、权威媒体、具备正规资质的执业医师发布的内容;看信息来源,留意内容是否标注研究依据、文献出处、权威机构;看表述方式,对使用“绝对”“根治”“百分百有效”“神医神药”等极端化、绝对化用语的内容保持警惕;看最终导向,警惕以科普为名义、最终引导购买特定产品或服务的内容;看利益诱导,对以免费礼品、情感关怀为诱饵的线下讲座、私域推销,提高防范意识。
蒙曼呼吁,伪科普治理不能仅靠个人自觉,必须推动人的文明与制度文明协同并进,以完善的网络立法、精细化的平台治理、全社会的共同参与,真正实现邪不压正,做到“知者不惑”。公众发现疑似伪科普信息时,可通过12377举报平台进行反馈,共同守护清朗网络空间。王立祥表示,应明确造谣、传谣及非法牟利的法律责任,严厉打击造谣引流、带货变现等违法行为,形成强大的法律震慑。
健康是民生之本、发展之基。伪科普用谣言损害公众健康,阻碍健康中国建设,必须持续治理、坚决遏制。站在推进健康中国和网络文明建设的新起点,各方应协同发力,以更完善的制度、更精准的技术、更优质的科普、更广泛的动员,提升全民健康素养和谣言辨别能力,让科学的声音占领主阵地,让伪科普失去生存土壤,为人民筑牢坚实的健康屏障。▲


